隨著姐妹倆慢慢長大,我也逐漸把焦點轉回到自己身上。但這個轉變其實一點也不容易——要『持續的、刻意的、有意識的、不停自我覺察』才辦得到,說起來輕鬆,做起來卻常常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。
這些年社會一直提倡『做自己』,這三個字聽起來充滿光明與力量。我曾經也努力地想要跟上,不想因為走入家庭、成為母親,就被拋在社會潮流之外。所以我拚命往前追,希望自己至少還抓得住那一點點『我還可以跟上』的尾巴。但後來我才發現,這其實不是能力問題,而是——我們有沒有選擇權?
像我這樣離鄉背井、沒有任何後援的家庭,24 小時持家育兒已經消耗全部力氣,不只是沒有自我,連『喘口氣』都是奢侈,又哪裡還談得上『選擇』?
有時候,『做自己』反而變成另一種枷鎖——好像沒有跟上,就是沒為自己著想,就是把自己丟了。就像『為母則強』,表面上是讚美,背後卻隱含著:當媽媽就要強,不夠強就好像不夠好。
育兒書與教養專家常說,媽媽要情緒穩定、教養要溫柔而堅定。Excuse me?!睡眠不足、漲奶發炎、洗衣掃除煮飯,身上永遠掛著半獸人,連洗澡和上廁所都可能被打斷,一天 24 小時沒有對象可以『正常對話』……這種要求,其實根本不符合人性。
後來,我把焦點拉回自己:
我想和孩子建立怎樣的關係?
我希望和先生一起營造什麼樣的家庭?
我把孩子當人看,也希望孩子把我當人看。
即使現在妹醬面臨升學壓力,有時會把情緒丟向我,我知道她有壓力,但我也有。我會先冷靜,但不會無限退讓,我會找一個適合的時間,把心裡話好好說出來。我們可以一起好好說話,不用委屈自己,也不會改變我對她們的愛。
在日本生活,本來生活圈就不大,像我這樣的外籍配偶,沒有娘家後援,也沒有學生時代一路走來的朋友,離開自己熟悉的土地,即使語言沒有問題,要與日本人真正交心,也不容易。
其實不只是我,很多日本媽媽本身也離鄉生活,成年之後,要再建立深層友誼,本來就很不容易,加上大家都有孩子,又怕造成困擾,所以緣分可遇不可求。
久而久之,我們這樣日復一日,把自己圈在小小世界裡。孩子小時候不得不全程照顧,但當孩子逐漸長大,我們卻忘了什麼時候該收,也看不清彼此間的界線,直到孩子越來越獨立,我們才突然失落、懷疑自己、甚至失去自信。
所以我一直覺得——
要能保有自己,需要的是——持續的、刻意的、有意識的、不停自我覺察。
才不會在不知不覺中,永遠只剩下照顧孩子這一個角色;也提醒自己,親子之間,其實也需要界線。
後來我也愈來愈清楚地明白,光靠自己,其實是不夠的。
如果周遭充滿批判的聲音,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,很容易在一瞬間瓦解;好不容易踏出的那一步,也會不知不覺地縮回去。
例如——
長輩希望妳先把孩子顧好,再來談工作的事,卻忽略了他們心中的『顧好』,和我們理解的並不相同。
或是,
另一半口頭上支持妳外出工作,卻同時期待家庭的運作與生活品質『完全不能改變』,彷彿妳必須同時扮演好所有角色。
又或者,
孩子是自己一手帶大的,對分離感到極度不安,不斷央求媽媽不要離開,讓母職在內疚與責任之間,變得難以鬆手。
這些都是我所聽過、看過的經歷,其實都還只是『內憂』。
現實裡,還有更多無法掌控的『外患』——沒有替手、托兒資源申請不順利、久未回到職場的不安與脫節,進公司後,與年輕世代之間的磨合與代溝…這些外在條件,也都真實存在。
所以我慢慢覺得——
找回自己,不只是個人的修行,同時是一條需要被理解、被支持的路。尤其是越親密的另一半與至親,如果他們一直持反對的聲音,或是用『母職情勒』,就更會更讓我們裹足不前。
永遠待在家裡,或許舒適安逸,但我相信每一個生命都希望能被看見,不只是孩子,我們亦是。
我寫了多年日記台,透過文字連結到許多跟我一樣在同一艘船上的人。他們願意信任我,找我聊天、談心。我常常覺得自己何德何能?但,其實是我結婚、當媽媽後才真正理解:同理的力量、好好說話的重要性。
我出生的年代不講這些,那是『唯有讀書高』、『不打不成器』,言語也多是『激將法』的年代。我自己也曾無意複製上一代的說話方式,對家弟造成傷害,長大後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向他道歉。過去不能改變,但從「承認」開始,我們才有機會翻轉下一代。
我無法替每個人跨出去,但是,每一個來找我商量談心的人,我同理他們的感受,接住他們的情緒,給他們滿滿的鼓勵,陪她們的長出勇氣。因為我是幸運的,我周圍圍繞著許許多多這樣的朋友,不停的告訴我:
「如果妳想,妳可以試試看。」
「妳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
「記得先照顧好自己。」
「孩子要離開父母,才會成為他自己。」
我被這些柔軟包圍,所以我也願意把這份力量再傳出去。而如果我身上有任何一絲善意,那絕對是源自於我的原生家庭——爸爸媽媽可能不擅長言語,但他們的心腸永遠柔軟,對我們無私奉獻與包容,我何其有幸能成為他們的孩子。


